众所周知,古偶剧是国产剧的一大支柱。
穿越向、重生向、女将军101向、仙偶向……
少有爆款,大都扑街。
但这个类型就像是有什么流水线似的,每年定量产出,总有人孜孜不倦地拍。
等啊等,终于有一部不同的了。
《兰香如故》

跟市面上的大部分古偶剧相比,《兰香如故》算是独树一帜的。
它摒弃了要么“爽”要么“甜”的套路,走的是一条相当苦情甚至是憋屈的路线。
故事的主旨就俩字:活着。
这部剧的优缺点还挺明显,下面分别聊聊。
01
反套路
《兰香如故》的服化道相当出色,不过这部分其他古装剧努努力也能做到。
它更值得肯定的是视听上的审美趣味。
先简述一下故事设定。
大学士府沈家的长孙女沈嘉兰与吏部尚书林家的长孙林锦岐曾有婚约,不料朝堂风云变幻,沈家坚守气节,林家顺势自保,并跟沈家退了婚。
在一场“狸猫换太子”事件后,沈嘉兰以许兰香的奴籍身份活下来。
如何去呈现人物之间的命运差异呢?
常规古偶剧大概就是各自表述,两相对照。
《兰香如故》拍得就更细腻。
养父母许万全(陈创 饰)和薛桂花(郭柯宇 饰)目不识丁,家境贫寒,果腹都是难事。
恰逢一场盛大婚礼举办,他们讨来三块喜饼,喜笑颜开,要给女儿吃。
许兰香却认出了上面的“林”字,成亲之人正是与她定过亲的林锦岐。
这部剧透过平行剪辑的方式交代出了两个人迥然不同的人生轨迹,简洁而有力。


再比如,《兰香如故》的主角其实都是“受困之人”,他们被封建礼教、阶层身份、利益交换等束缚和挤压,都有满腔愤懑。
这部剧透过精巧的摄影,来外化他们的这种心态。
景深处有高洁、不畏严寒的梅花,而他们的身影又局限在框框之中。


同样的,描摹女主许兰香(谭松韵 饰)的品性也可以靠画面。
比如有场戏,许兰香偷偷赏梅,并伸手够花,这一幕简直就是她一生的缩影,她因无奈而隐忍,但又志向高远。


不用对话,反而表意深刻。
以前有不少剧做营销时,热搜词条多是“电影级质感”,但细究下来其实只是停留于服化道等装修层面。
《兰香如故》才是更好的范例。
到了第十集左右,《兰香如故》在外观上又隐约有了些《红楼梦》的氛围和气韵,这在当下的古偶市场上也挺稀缺。

《兰香如故》的好品质还体现在人物的塑造方式,既独特又细腻。
许兰香是奴才身份,她始终清楚,不张扬才是保命之道。
这种收敛的写法跟惯常的爽剧逻辑恰恰相反。
许兰香懂得藏起锋芒,抹去往日世家小姐的风骨和仪态。
她装作愚笨、木讷、不识字,干活勤恳,又沉默寡言。
她也很隐忍,遇事主动规避争端,简直是“底层幸福者退让原则”的标杆。
比如林府下人拉帮结派,排挤新人,她从不正面抵抗,低调蛰伏。
面对一切纠纷,能退则退,熬过立足期。

她很聪明和敏锐,看透一些事情,装作懵懂,甚至用自伤的方式来制造不在场的证明。
她能察觉到林锦岐的妻子赵星棠(李梦 饰)有隐藏的账本。
她也能通过脚的大小分析出赵星棠在外约见的人是男扮女装,为了保命,她在外面故意向面相不善的人找茬闹事,制造不在场的证据。

当然,避祸也是需要能耐的。
就比如,许兰香看出林锦岐设局捉奸,她身为赵星棠的丫鬟,很容易会被株连。
她看到大儒后,便跟其讨论起了草卜之术,这又有了不在场的证明。

你会发现,许兰香跟此前的流水线古偶剧大女主非常不同,她背着奴籍和丫鬟的身份,非但不会随时开手指,反而必须时刻保持警惕,收敛锋芒,明哲保身。
在林锦岐与赵星棠的斗争中,她不会完全依附于谁,也不会站队。
在杜翠雀(郑合惠子 饰)百般算计要接近林锦岐时,她察觉出蛛丝马迹,也只是提醒林家的老太爷林昭祥(侯长荣 饰)来帮林锦岐解围。
许兰香这种“只求活下去”的心态,其实非常契合当下职场人“苟着”的状态。
《兰香如故》能播得好其实并不奇怪。
这部剧制作精良,且能呼应古典。
同时,它还塑造了一个反套路的人物形象,跟当下的打工人情绪也是同频共振的。
另一方面,《兰香如故》的一些缺憾也难以忽视。
02
古偶之困
《兰香如故》对古偶剧的改造并不彻底。
第一点体现在人物塑造层面。
尤其是赵星棠。
剧中的大部分人物都是“被困的人”,许兰香困于奴籍,林锦岐困于家道中落,而赵星棠也是门庭联姻的悲剧。
在嫁进林府之前,她就跟表哥暗许终身,还有过审讯,因为被迫打胎导致无法生育;即便跟林锦岐结为夫妇,她仍旧不愿让对方近身,还偷偷私会表哥。
在她的生命里,金钱是最大的指望。
她寄望着搞到足够多的钱,就可以逃出林府,跟表哥比翼双飞。
赵星棠也有断亲的决心,她跟母亲的关系非常疏离,在被林锦岐设局捉奸后她更是跟父亲翻了脸。
这种反父权的对抗情节,在国产剧中也是极为少见的。

不过,赵星棠这个人物形象写得还不够饱满,她看似手握着类似林熙凤的剧本,但气场欠缺,做事也没长远谋划,本该精明的头脑里有一半是恋爱脑。
林家大太太一个要挟,她就跪地认输。
而捉奸那场戏写得也挺草率。
表哥听说林锦岐特意去邀请大儒来给赵星棠母亲祝寿,又听到流言说林锦岐跟赵星棠好上了,于是慌忙上门,来到他们多年前私会的别院。
赵星棠关心则乱,也没什么思索,就入了局,成了瓮中之鳖。
表哥糊涂就糊涂了,堂堂联姻闺女,偷情偷得如此明目张胆,低级错误不断,这种处理完全是为了让男主抓到而强行降智。

《兰香如故》另一个保守的点在于价值观念上。
尤其是开篇的拍法。
故事的设定是,沈家刚正不阿,导致全族被株连,男子满门抄斩,女眷发配到教坊司。
为了守住沈家的气节,沈老太太带领着全族女子自杀,这部剧对此做了浓墨重彩的渲染。
孩子主动喝毒药,生母看了不阻拦。

其余人一个接着一个踩着沈老太太的背,上吊自尽。

这场戏为什么值得单独拎出来讨论?
因为它几乎浓缩了《兰香如故》最大的矛盾:它在人物和影像上努力现代化,却在关键价值表达上,仍然被一种非常传统的“贞烈叙事”牵着走。
不是说古代女性不能自杀。
恰恰相反,在那个礼教森严、家族荣辱高于个人命运的时代,她们的选择本身就是悲剧的一部分。
真正的问题是,这部剧不该呈现得如此庄严,给死亡带上一层壮烈的滤镜。
可如果整部剧的核心命题是“活着”,这里就产生了一个非常明显的错位:为什么活下来反而成了需要被解释的事情,而选择死亡却被拍出了某种悲壮的尊严?

尤其是许兰香后来的生存逻辑,与这一幕形成了鲜明对照。
她没有选择宁死不屈,而是活下来。
为此,她可以藏起才华,可以装傻,可以忍让,可以低头,可以暂时接受不公平,甚至可以把自己变得毫不起眼。
这其实才是《兰香如故》最有意思的地方。
因为它真正写出了底层生存的复杂性,活着本身就需要勇气。
所以,如果开篇的沈家女性能够更多呈现她们面对死亡时的恐惧、犹疑、挣扎,甚至有人不愿意死,却不得不被家族伦理裹挟,那么这场戏反而会更加有力量。
遗憾的是,目前的处理太强调气节,反而削弱了人。
而这也恰好暴露出《兰香如故》的另一层困境。
它在影像上已经很现代了,知道怎么用平行剪辑讲命运,知道怎么用构图表现人物的困局,知道怎么让梅花、窗框、庭院成为人物心理的延伸。
它甚至塑造出了一个非常当代的女性角色许兰香,这种“先苟住再说”的生存哲学,我们理解起来简直没有任何门槛。

但与此同时,《兰香如故》又没有完全摆脱古偶剧的旧毛病。
人物有时会为了制造冲突而降智,台词有时会急着替人物总结。
赵星棠这样的复杂女性也没有完全写透。
而在沈家自杀这场戏里,它又不自觉地回到了“忠贞、气节、牺牲”的传统叙事里。
所以,它既是反套路的,又没有彻底反套路。
既想拍现代人的生存焦虑,又无法完全挣脱古装剧惯用的价值表达。
古偶剧拍到现在,制作层面已经几乎没问题。
而如何处理“古”,似乎才是更为关键的命题。
不然拍出的作品很难逃离这样一种感觉:又新又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