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国境线。
你一定想到是神圣、严肃、不可侵犯……
可如果有一天,这条线被“肢解”了呢?
有部电影就干了这档子事,将这条好像天经地义存在的线,变成了一场滑稽戏的道具——
无界之环
Straight Circle

荒诞讽刺
豆瓣开分8.8。
让人联想起当年的那部《无主之地》。
该片在去年威尼斯电影节国际影评人周上拿下主竞赛大奖,与最具创新影片奖。
英国青年导演奥斯卡·哈德森的首部长片。
他用总结《无界之环》:
“一件非常严肃但很傻的事。”
这句话,既概括电影也敲打当下。
在边界争端不断制造动荡,仇恨与愚蠢与野心仍在燃烧的今时今日,《无界之环》及时、辛辣。
01
在揭晓谜底的反转到来前,《无界之环》90%的镜头就拍——
两个国家,两面旗帜,两种立场之下的。
一对敌人。
这是虚拟的两个国家。
这种虚拟,可以指向世界上任意的国际关系。

△ 注意国旗,一边白底红纹,一边红底白纹,此处是个伏笔
服装设计很有趣——
穿白色军礼服的是沃恩。
一身洁白,制式严谨,穗带、绶带、夸张贝雷帽等装饰性细节众多的南欧军队风格,充满纪律性。
穿绿色作战常服的是阿瑟。
全套一线短打作战着装、奥斯曼式红顶帽、一头不羁长发尽显中亚气质,同样是暴力,但更突出一个中亚部落色彩。

从国旗到美学,文明类型天然冲突,但又各带一股强烈军国色彩。
同一个镜头下。
仿佛彼此天生就欠对方一场仗打。

沃恩“很有精神”。
站岗时笔直耸立,同时颈部前伸,举手投足都是个即亢奋又听话的帝国好兵。
比如敬礼。
一套动作极尽繁琐。
彰显沃恩的高度紧张,高度服从,高度没有人性。

另一位呢?
截然相反。
沃恩来这是报效祖国,而阿瑟只是个预备役“兵油子”,是听家人安排入伍镀金。
目无军纪,自由散漫,上班摸鱼……
我希望你能对这次任务多一点尊重

是的,来自敌对国的沃恩和阿瑟,在同一处边界,分别为各自祖国担任戍边任务。
设定上,它不是新鲜故事。
比如《圣诞快乐》《共同警备区》,他们都讲述渺小个体如何短暂跨越宏大叙事鸿沟。
从“集体”回归“人性”,最终又再被“集体”碾压。

那《无界之环》亮眼之处呢?
三个字:超现实。
两个字:抽象。
具体来说,就一个字:坏。
摧毁双方原有价值体系的,不是人情味,不是感人情节,而是故事本身肆意制造的混乱。
第一坏,荒谬。
它从一开始就把二人狠狠锁死,立场相对习性相反的二人,需要在同一间房中“友好共存”。
既要警戒敌对。
——但凡对方违反条例,就有开枪理由。
又要和平共处。
——每天固定时间,二人要共同放飞和平鸽。
比方说,边界上自然盯防最重要。
可他们只在每天早晨站岗,且面向的不是敌人而是祖国。
使命仅具仪式性。

第二坏,混乱。
《无界之环》的坏,就在于它把揭晓真相的过程,几乎拍成了恶作剧——
故事发展出的混乱,摧毁了假模假式的秩序。
一场沙尘暴使二人陷入混乱,平静后,讽刺的一幕是:
两方的国旗因为同时水洗,一面掉色,一面染色。
结果染成了同样的粉色。

标志变模糊。
人更晕。
“哪边……才是祖国?”
阿瑟还能依稀通过落日判断方位。
反而是忠诚勇敢的沃恩,坚定地选择了错误的一方,开始为敌国站岗、升旗。

第三层坏,真相反转。
在种种干戈平息之后,二人相互打理容貌,褪去代表立场的身份标识、代表职责的军服、代表性格的发型之后。
干干净净的脸,长得一模一样。

这是《无界之环》最具超现实主义的核心创意:
立场不同、性格迥异、针尖对麦芒,靠妆容、发型、制服强行区分的阿瑟和沃恩。
其实长得一模一样。
他们的扮演者,本是一对同卵双胞胎兄弟。

△ 卢克·提特恩索与艾略特·提特恩索
这一超现实设定的本身,就是《无界之环》的提问:
当国旗、军装、口号、边界所有外部符号全部失效时。
人的本质,真的有区别吗?
02
英国导演奥斯卡·哈德森,不像个正经导演。
毕业于人类学专业、爱好玩滑板、靠一手形式极大于内容的视觉创意风格,在音乐录像带和广告圈混得风生水起。
简单点说——
抽象点子王。
他总能找到一种荒诞的影像风格,直观地呈现相对深刻的社会观察与思考。

△ NIKE广告《You Can’t Stop Us》
比如代表作,音乐录像带《No Reason》。
一个单身汉房间。
随着镜头推进被无限打开,物理空间被挤压,直到无法呼吸,隐喻现代蛰居年轻人的心理空间正在被困死。


更有名的,是其为Radiohead制作的《Lift》。
一部电梯。
随着门反复开关,各种诡异的陌生人匆匆而来匆匆而过,比混乱还要刺眼的。
是人与人的尴尬与疏离,正在假装一切正常。

形式大于内容?
不。
形式就是内容本身。
荒诞的装置结构、镜头语言,直观呈现着具体的社会观察。
所以。
要看懂集他风格大成的《无界之环》。
你绝不能忽视一个重要角色——
环境。
英文片名,Straight Circle。
“笔直的圆”。
本身就是个悖论:
国境线本来是封闭的,环绕一个国家的领土。
等你真正站到边境线前,它看上去又是笔直的,分割出“敌”“我”两方。
时而它是圆的。
圈定出某种集体身份,告诉你团结、共同体、人人平等……
时而它又是直的。
一刀切下,告诉你隔绝、异端、“非我族类”……
这个又直又圆的东西,竟然就是同一条线。
正如电影中这条荒漠之中,由简易铁丝网围出、无限延伸的“神圣国界”。
界限两边,一样的土地,一样的人。
只有旗帜不同。

你仔细看。
哨所,又像极了一颗地雷,随时爆发。
两位主角,无非是两个被按在地雷上的人,或者说,两个用来维系国家集体癔症的祭品。
片中最荒谬也最魔幻的一场戏——
这条边界,它活了。
在沃恩认错领土之后,阿瑟略施小计,趁沃恩晕倒,改变房间布局,巧妙地“为祖国找回了夕阳”。
但第二天。
整个世界原地旋转,修正了阿瑟的改变。

更荒谬的是,二人的人格也随旋转对调——
被俘虏的阿瑟获得自由,但变得像沃恩一样爱岗敬业。
沃恩相反。
仿佛这条边界本身,就是个拥有(或听从)伟大意志,能自动修复,重新划分“敌我”的强大活物。
阿瑟以为自己操控了它。
但修正与反噬,证明了它哪怕是错的,也不由个体意愿转变。

这是这部荒诞电影最残酷的瞬间:
人们总以为,边界是人画出的一条直线。
但实际上。
是边界塑造了人,圈出了敌我。
03
导演奥斯卡·哈德森曾明确表态,拍摄《无界之环》就两个动机。
第一。
玩滑板摔断了脚,在家闲得没事干。
第二。
乌克兰战争的爆发。
这场现代领土纷争,恰恰体现了片中“以米为单位的”现代荒谬:
地图上细得像发丝的边界线,是士兵为几公里、甚至几百米的土地反复拉锯,付出数以万计生命的神圣存在,是构成敌我的绝对意义。
但这种政客口中的“伟大传统”,在人类历史上并未存在太久。
这种传统其实相当崭新——
古代有“疆”,却未必有“界”。
疆是自然的。
以前人们沿着山川、河流等自然屏障划分势力范围,人们会随着地理地貌本身演化语言、习俗、神明。
疆跟着自然流动。
而界,是纯人造的。
以米为刻度的清晰国界定义,基本上是随着蒸汽火车的发明,才被真正重视起来。
铁路、飞机、电报等现代技术,让人类突然可以无视山川,于是强国的铅笔成了最强大的武器。
在伦敦、巴黎、华盛顿的会议桌上轻轻一划——
非洲被前殖民者切成了几何图形、朝鲜半岛被北纬38度线拦腰斩断、中东画一个圈便成为犹太复国主义者的应许之地,1947年,英国律师西里尔·拉德克利夫在没有任何实地考察的情况下,在书房手搓出了印度和巴基斯坦的边界。
相传,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情况:
有的村庄,根本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个国家,因为它的大小刚好被笔迹覆盖……
相较现实中的荒诞,《无界之环》中这条虚构边界其实相当保守。
更讽刺的是这部电影本身,居然是英国人拍的……

片中一个重要角色。
颇具宗教意味的牧羊人。
他甚至一出场,就看穿了兄弟俩身上最大的秘密——
– 你们是兄弟,对吧?
– 不是兄弟,不是

神性在于洞悉本质。
在他眼中,这条边界根本不存在。
他没有证件,没有国籍,没有立场,甚至不知道自己来自铁丝网的哪一边,要走向哪一边。
他只是跟着羊。
而羊在找草。
你们这么看重的这条线
是谁划的?

牧羊人的出现是片中剧情的拐点,接连的混沌由此展开,因此两位主角误以为自己遭到了牧羊人的诅咒。
咒语是句古英语。
可后来他们破译,他说的,只是一句“你们两个白痴”。

这条铁丝网,和它所圈出的东西。
才是真正的诅咒。
那是国家边界与现代民族主义的荒谬一面:
让互不相识的人,自我约束为同一个共同体,并与互不认识的外界一切为敌。
这份想象出的“伟大意志”,不需要真实的敌人,不需要真正的理由,甚至不需要正确的方向——
只要有人愿意为它站岗、敬礼、互相仇视。
它就能运转下去。
于是这一条人类相当抽象的发明,一次次地变成了相当具体的惨剧。
为国战死赢不了战争
为国杀人才会赢

《无界之环》是荒谬的。
但正是这种不兜情感圈子的荒谬,让它比一本正经的反战片都更直抵真相,进而更加动人,甚至欣慰。
荒漠之中,被困在集体癔症里的主角二人。
令人同情也令人羡慕。
因为他们至少有一刻,忘了自己“应该”恨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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